转眼又至三月初三。
上巳节颇受时人重视。每年这日新进士们都在曲江举行盛大的游宴,江边更多有踏青游人。皇帝也常在此日赐宴城郊,与群臣竞射赋诗为乐。
这一日宫中亦依惯例举行拔褉仪式。
除却水边祭祀,宫女们或在太液池竞渡,或歌舞助兴。皇后则率内外命妇一道观看,同时欣赏园中盛放的牡丹。
太后偶感风寒,未曾列席;德妃照例称病不出。除太妃之外,后宫诸人皆盛妆而至。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仍是贵妃沈氏。
沈贵妃本就生得明艳,这日她盘了个双刀半翻髻,饰以各色珠翠,眉作远山,脸上又精心化了一个晓霞妆,显得面色更为红润。妆粉之上再饰以花钿,更添丽色。她穿一袭红色织锦广袖百褶裙,配以金锦半臂与鹅黄帔子,颈上露着一条堆满五色琉璃的金项圈,整个人若朝霞一般,让人不可逼视。
其次则是刚由婕妤进位充容的绮素了。与沈贵妃艳压群芳不同,她这日虽也精心修饰,却并不张扬。她梳着抛家髻,发上贴以金钿数枚,面上薄施一层粉黛,额头正中则贴着一枚花形翠钿,身着窄袖深紫绫裙,外罩白色硬锦半臂,搭一条浅粉纱罗帔帛,足穿重台丝履。这身打扮虽不足让人惊艳,却为她并不如何美艳的容貌平添几分飘逸,在众多盛饰的佳丽中也足以引人注目。
不过众人对她的注意倒不是因为这身妆束,而是因为她敏感的身份。不到一年时间,她由皇帝弟妇成为婕妤,又从世妇一跃成为九嫔之中的充容,不免引人侧目。
绮素倒是神色平和,以惯常的优雅仪态向皇后行礼。
皇后对皇帝纳弟妇一事并非没有微词,但事已至此,她也无法再说什么。且她总不肯失了国母身份,故仍平和的与绮素叙话。之后绮素又与众妃嫔见礼。各妃嫔皆有答礼,唯沈贵妃冷哼一声,并不还礼。绮素神色不变,安然归位就座。
皇后见人已到齐,便命开宴。同时一声鼓响,早已等在水边的宫女们开始划浆,争先恐后的掠过水面,激出一片片波纹。水浪声伴着宫女们的娇斥呼喝,太液池上喧闹非凡。
在场诸人除却太宗、武宗所出几位大长公主,便以太妃辈份最高,故皇后格外留意,不时与太妃说笑。太妃又是最知情识趣的人,皇后也觉与她说话尤其愉快。
“刚才竞渡可还精彩?”皇后微笑问太妃。
“精彩,当然精彩。上次瞧见这么热闹激烈的竞渡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,”太妃一叹,“转眼先帝都故去七年了。”
“妾与至尊也常思忆先帝。至尊常说,这几年日日苦心经营,如履薄冰,唯恐有负先帝。”
“我知道皇帝这几年定北狄,平东夷,甚是辛苦。”太妃笑言,“不过托他的福,如今天下太平,咱们才能如此取乐。”
皇后点头称是。
太妃仰看满园春色,又微笑道:“好景、好花,若再有一盏好茶,便更有兴味了。”
太妃原不喜欢吃茶,然这两年事佛,听僧尼讲经之余也与他们品茗,渐渐也习惯了茶的味道。这日对着繁美的春景,她倒突然起念想起来了。
皇后笑着说:“正好宫中有今年新到的团茶。只是妾不通茶道,身边的宫人也没一个通晓烹茶之法,还要烦劳太妃荐个人,让妾也开一开眼界。”
皇后素知太妃讲究风雅,自己宫中人煮出的茶必不合她口味,故有此言。
太妃倒是爽快,当即回头向绮素道:“充容可愿代劳?”
绮素起身趋前,低首道:“皇后与太妃不嫌妾手艺粗浅,妾自当效劳。”
皇后点头,命人取来茶饼及各种烹茶器具。绮素依次找开茶笼验看茶饼,见有顾紫、团黄、碧涧、白露……无一不是上品。
她略略沉吟,命宫女取宫中活水过滤,再以松木煮之,自己则从笼中拿了茶饼敲碎,再细细研磨。不多时茶汤齐备,她取了镶有金银的竹勺,自釜中分取茶汤。她动作从容舒缓,依次向面前一列银盏注入茶汤,每盏一勺,分量不多不少。待她放勺,便有宫人将茶盏分置于众人面前。
太妃取盏浅尝一口,笑而不语。宫中妃嫔多出身北地,不惯此物,却都不曾言语,只默默啜饮。唯沈贵妃是南人,略略通晓茶道。果然沈贵妃不过向盏中看了一眼,便斜睨绮素道:“茶中未加葱姜,让人如何下口?”
她语气简慢,似乎很为自己抓住绮素错处而自得。
绮素微笑:“妾以为茶之清香,纯自天然。葱姜佐之,反失其味,故此茶中只加少许青盐略提其味。若贵妃不喜,妾可重新为贵妃烹制。”
沈贵妃冷哼一声:“不敢。充容多才多艺,又会烹茶,又会调香,还会讲释佛法,似我这般愚笨之人,何敢与充容论道?”
“妾不过略通些旁门左道,并不敢以此为傲,”绮素低头婉言,“贵妃此言,实令妾惶恐。”
“旁门左道?”沈贵妃轻声笑了起来,“看来我也得向充容请教请教,将来也好拿这些旁门左道去哄至尊开心。”
她这话实在露骨,皇后忍不住皱眉,随即出声喝止:“贵妃慎言!”
皇后素来和蔼,她此时出言倒让沈贵妃吃了一惊,愣在当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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