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后,太子免不了又被皇帝训斥,并且再次禁足于少阳院。
不过这些并不是王昭媛所关心之事。她有意远离与皇子有关的消息。连晋王奏请皇帝泰山封禅,她也以浑不在意的姿态面对皇帝的询问。皇帝是聪明人,太过热络了难免起疑,倒不如置身事外,静待时机。晋王明白她的想法,表面上也尽量避免和她接触。
返京后,皇帝忙于政务,王昭媛除了晨昏定省,其他时间都在自己殿阁中弹筝、调香为乐。这日她正在调筝,香雪进来说绮素求见。
王昭媛微觉奇怪,这位皇后养女是极少往嫔妃宫中走动的。她示意香雪领她进来,却并未停止拨弄筝弦。
绮素随香雪入内,只见王昭媛头发用白色丝带随意束于身后,身着黄色衣裙,外搭莲青披风,坐在廊下随意的拨动筝弦。深秋疏淡的天色下,庭中红叶飘落廊上,与神情慵懒的美人侧影相映,如在画中。
绮素虽常见王昭媛出入皇后殿阁,但那时的她总是低眉敛目的神色。这样的风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。绮素有些了悟,怪不得皇帝在皇后以外,最喜召她伴驾。
王昭媛抬眼看了看绮素,放下筝,微笑问:“小娘子此来有何见教?”
她如此客气,绮素反倒有此窘迫,连称不敢。寒喧两句后,绮素才道:“中宫回京后,时觉胸口烦闷,夜不能寐,又不愿传召医正。奴想至尊凡有不适,常使昭媛伴驾,故来向昭媛请教,可有法子减轻中宫烦恼?”
王昭媛笑道:“你倒是肯尽心。”
“身为子女,理当尽孝。”绮素语气平和。
王昭媛细细问了皇后的症状,略加思索后问绮素:“皇后殿中可常焚香?”
绮素不解其意,回想了一下才答:“中宫不擅香道,常焚的不过是苏合香,有时也用龙脑香。”
王昭媛一笑:“不懂香道不妨,只要中宫有焚香习惯就好办多了。”
“还请昭媛明示。”
“既然中宫不愿就医,不妨从香事着手。我知道几个醒脑宁神的香方。你拿去照方合香,让中宫日常使用,再辅以推拿之法,当有些效果。”
绮素大喜,向王昭媛敛衽:“多谢昭媛。”
王昭媛指向书案:“那有笔墨,我念你写。”
绮素点头,摊开纸墨,示意就绪。
王昭媛微微一笑,缓缓念道:“苏合香油一两,安息香、麝香、沉香、丁香、白术、青木香各二两,香附子炒过去皮……”
绮素仔细把几个香方记了下来,又看了一遍后才交给王昭媛过目。王昭媛看过,表示无误。将方子递回给绮素时,王昭媛的目光在绮素身上一转,忽然笑道:“不知不觉,小娘子竟变成秀色可餐的美人了。”
绮素一怔,低头道:“昭媛切莫取笑。”
“我可不是取笑,”王昭媛将绮素拉到镜前,“你自己瞧。”
绮素迟疑的看向镜中,镜中的自己与平日无疑。
王昭媛笑道:“我记得第一次在中宫那见到你时,又黄又瘦,比平民家的孩子还不如。现在看着,倒是美得多了。”
绮素被她说得不好意思,只一味低头不语。
王昭媛却在绮素背后笑问:“你也差不多该订亲了罢?中宫可曾提过?”
绮素摇头:“奴……还不想嫁人。”
王昭媛轻笑道:“不知中宫是什么打算。我若有你这样一个乖巧可人的女儿,定舍不得把你放在宫里……”
绮素吃惊的看向王昭媛。
王昭媛笑容渐散,末了一叹:“若有机会,还是嫁出宫的好。”
绮素羞得满脸通红:“昭媛的话,奴不明白。”
王昭媛静静看着绮素:“以后你会明白的。你这样通透伶俐的女孩,陷在宫中未免可惜……”
绮素不好直接反驳这位皇帝宠妃,只得胡乱应了一声。
王昭媛知她害羞,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,只道:“我话说完了。叫香雪进来吧。推拿的手法你可以问她。方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也尽管找她。”
绮素答应了,逃一样出了王昭媛的殿阁。
王昭媛给的几个方子,有用来熏焚的,也有送服的,配制工序无不繁琐。虽然宫中有司药的女官,绮素却不放心,坚持自己调配。这就费了功夫,光是一道醒脑的苏合香丸,就让绮素从午后一直忙到晚上。安息香要用无灰酒一升熬制成膏,再将苏合香油注入。诃黎勒要煨过去皮,龙脑、熏陆则要研末……
好不容易合完一料,已是深夜。绮素有些疲惫的靠在案上,正巧对上房内的铜镜。她想起日间王昭媛的言语,于是走到镜前,打量镜中的自己。
入宫五年,她已长高不少,身量显得修长而纤细。她的皮肤比在振州时白了不少。眉眼虽说不上多娇艳,到底还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几分清秀。绮素看着镜中的自己出神,当年太子若看到的是这样的容貌,应该不会再说她丑了吧?
她推开窗,夜晚的皇宫静谧无声。除却各处宫殿透出的暖红灯影,便只有远处几点浮光在夜色下晃动。那是值宿的宫卫。因有宫殿阻隔,绮素看不到太子所居的少阳院。但她知道,东宫就在那个方向。
即使自己不丑,但在美女如云的宫中还是算不上出众,甚至比不上之前的小秋,绮素不无心酸的想。在太子看来,她不过只是小时的玩伴而已。他的目光很少为她停留。
绮素自然明白,女子一旦及笄,婚嫁之事也就提上了议程。上元省亲时,母亲也曾悄悄询问,却被她推说全凭皇后做主,巧妙掩饰过去。而皇后每次问起,却总被绮素岔开话题。
无论母亲苏引还是王昭媛,都不约而同的劝她嫁到宫外。绮素抚着窗棂,她不是没考虑过她们的建议,也并不奢望太子身边的位置,可一想到出宫,她会没来由的感到恐惧。
掩上窗,绮素环顾四周。十岁至今,她已习惯了宫中的一切:习惯这里肃穆庄重的气氛,习惯承欢帝后膝下,也习惯与太子相伴。此时出宫,不但她自己不舍,帝后大概也会难过罢。太子……至少也会为失去幼年时的伙伴而不高兴。
那么,还是尽可能的拖延婚事吧,绮素决心已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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